


武田百合子以《富士日记》在日本文坛横空出世,当即斩获当年的“田村俊子奖”,其后又以《狗看见星星:苏联旅行》获“读卖文学奖”。她浸染文学多年却从未尝试写作,文字天然有种奇妙的轻盈质感,字里行间传递着一个人对于世间的无尽好奇与眷恋。日本文学界称她为“浑然天成的艺术家”,更有作家说,“可她为什么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呢?我感到绝望”。
百合子的文字和她本身一样充满生命力,这是一部兼具简洁和细致、冷静和热情的日记,清晰而准确描摹着她所看到的世间风物。她像是一只小动物,对人世天然充满好奇与眷恋,将之记录成文,也全然出自本能,是未经世俗熏染的清澈与天然。这种阅读的体验,不像是阅读文字,更像是与她产生直觉上的共感,并因此而格外触动内心。

1963年年底,武田一家位于富士山麓的山间小屋建成。从1964年7月到1976年9月的十三年间,武田一家每年都要在这里度过若干个月。在丈夫武田泰淳的建议下,武田百合子将山里的生活在日记里记录下来,结集为《富士日记》。
这部长达十三年的日记,在武田泰淳去世之后,于1977年正式出版,当即惊艳日本文坛,掀起了可称之为“百合子浪潮”的阅读现象,直至今日依然长盛不衰。这部以日常起居为主的生活日记,成为许多读者(包括不少写作者)的“逃逸日常之书”,无论何时翻开一段,都能跟着武田百合子做一场短暂的旅行。
每日晴暖雨雪、起居三餐、邻里家常、自然风物,武田百合子以直白简朴又生气勃勃的文字,将之一一记录成文。身为作家丈夫的口述笔记员、从未想过从事写作的她,在成为家庭主妇后初次提笔,字里行间一派天然,全无矫饰。遥远的昭和岁月犹如一幅人间烟火的长卷,在她的笔下徐徐展开。
“雨中的鸟声格外清澈,竭尽全力,让人悲哀。我都想走到旁边问它为什么叫。”
“我每年都老一些,当我死的时候,我一定会感到吃惊。”
她的笔下,时间不是线性的“进度条”,而是循环的、沉浸的“场”。这是一种深度的在场美学:通过极致的观察与记录,将最平凡的时刻“圣化”。
真正的自由,源于与真实世界的深度联结和亲手创造的能力。不是每个人都能移居富士山下,但每个人都可以在当下的方寸之地,建立自己的“心灵山居”。
以下内容,摘自《富士日记》,作者武田百合子。
作者: [日] 武田百合子
出版社: 北京日报出版社
出品方: 理想国
译者: 田肖霞
五月九日 多云
早 豆腐和裙带菜味噌汤,米饭,西京味噌腌马鲛鱼。
我从昨天下午起一直睡了差不多十九个小时。就像死了一样。今天早上,我仿佛变成了一只骨头融化的猫。丈夫架起梯子,砍下松树的两根大枝干。他把被雪压伤的各处枝条砍下。割掉枯萎的茅草。堇菜带着花蕾。日本海棠缀着朱红色的花。我在餐厅能看到的位置设了让鸟吃食和洗澡的钵子。大山雀来到露台附近,一下下啄土。昨天和今天,樱花开了许多。算是开了六七分吧。树莺时常鸣叫。
午 面包和红茶。
晚 粥,鲷鱼松,鸡蛋炒蔬菜。
夜里,天黑之后,院子里的樱花开得就像玻璃工艺品。南边也开着,北边也开着。上面的院子也开着,下面的院子也开着。静悄悄地开着。我把吃剩的饭菜埋在梅树旁。
七月十九日(星期一) 晴朗无云
天空澄澈,万里无云。一早下到河口湖去买啤酒和其他东西。二十二升汽油,一千一百元。湖畔的特产店开着,花子买了人偶和明信片,二百八十元。
在鸣泽的邮局,二十张明信片和邮票,四百元。
朝日的森田打电话到管理处。“朋友有急事,我三点再打到管理处,到管理处来。”传话传错了,并不是“朋友有急事”,而是“朋友有急病”。我在说好的时间去了管理处,电话深处有个远远的声音说 :“梅崎,就在刚才,忽然去世了。”一开始他说“梅崎—”,因为在临近夏天的时候,梅崎说过要从蓼科开车来玩,我想莫不是在说这件事,结果那边接着说“去世了”,我吃了一惊。
今天早上,我绕过湖岸返回鸣泽的时候,河口湖的水清极了,钓鱼的人像画一样,静静地一动不动,是个让人沉醉的晴朗夏日。我当时边开车边想,生病的人会在这样的日子死去呢,而梅崎死了。我的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。下到鸣泽村,去给惠津子夫人发唁电。早上,我买了一堆明信片,顺便咨询了从东京转邮件过来以及发快信的事,刚做完这些,现在又去同一间邮局。我的眼泪流个不停,邮局的人只说了声“太太”,吃惊地看着我。我说了句“有人死了”,伸出手,对方默默地递来电报单。
我回到家,我们久久地不说话,包括吃饭的时候。丈夫、我和花子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哭。丈夫在他的房间。我在厨房。花子在院子里。
[ 附记 ]
七月十九日的这一处,贴着报纸上剪下来的梅崎的死讯。已经忘了是武田剪下来的,还是我剪了贴上的。剪得很拙劣,看起来或许是武田。剪报已经变成了茶色。上面写着 :“十九日下午四点零五分死去,五十岁。”我想,他年纪轻轻就死了。那张照片仿佛在说“救我”,那是梅崎通常的表情。
八月十八日(星期三)晴
临近中午,我到管理处给朝日新闻社打电话,询问高见顺的葬礼日期。说是二十日两点告别仪式,在青山殡仪馆。
带花子去山中湖游泳。还带了狗。过了盂兰盆节,人变少了,湖水也荡漾着秋天的氛围。花子游了半个小时左右。波可看见马就叫,有人靠近就叫。花子从水里上岸,走近前来,她的打扮显得陌生,于是它像疯了一样叫,想要咬她。她摘了泳帽,波可终于认出她,像是有些窘迫地亲近了一阵,钻进车底。
我们吃了饭团,上到富士山酒店,询问酒店游泳池的收费。大人五百元。湖可是免费的。除了有许多水藻或者湖水脏的时候,我们不太会来。从富士山酒店看出去的风景很好,不过很快就厌了。酒店空荡荡的,服务生在发呆。
白吐司,鸡蛋,羊羹,零食,醋,蔬菜,共五百四十元。
回到家,《每日新闻》的桑原来了。给我们带了海苔。桑原好像在夏天经常到底下村子的富士豪景酒店,五点左右,我送他去富士豪景酒店。
今天,船津在举办庆典。花车出来了,有人在上面戴着假面跳舞。戴着假面的人和没有戴假面的人的脸孔没什么差别,花子说瘆人。
因为庆典,今天做石头工程的人一个都没上山。
七月十八日(星期二) 晴朗无云,傍晚少许雨,雷鸣
波可死了。六岁。把它埋在院子里。
可怕的事,痛苦的事,想要喝水,挨骂,都不会再有了。如果,灵魂真的会升上天空,那就早点升上去解脱。
早上十一点半出东京。非常热。在大箱根停车小憩。波可死了。天空湛蓝。我喝了两瓶冰牛奶。丈夫一瓶。我立即上车开往山里的家。眼泪一直在流。看不清前路。
埋完波可,我去大冈家送书。我说狗刚才死了,太太把她的织机借给我(七月十九日记)。
七月二十日(星期四) 晴,中午阵雨
早 蟹肉鸡蛋豌豆炒饭,汤。丈夫做的。也做了我的份。
擦车。把后备厢也开了,擦拭里面。心里实在难受。
那天比平时热。我们每小时一次把它从后备厢放出来让它休息,可它等不了。波可用脑袋顶开篮子盖,探出脑袋。每当车摇晃,被硬是顶开的盖子就像弹簧一样绞住波可的脖子。它没法缩回去。它是只小狗,所以很快死了。淡红色的舌头吐出来一点点。大睁着仿佛装满水的黑玻璃弹珠一样的眼。也没有流口水。表情就像歪着头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什么。打开后备厢看见狗的时候,我头顶上的天空湛蓝。我将永不会忘记吧。发现狗死了的时候,天空湛蓝。
埋它的坑是丈夫挖的。孩子他爸那么快地挖了那么深的坑。我软绵绵地坐在坑边,抱着狗,像呕吐一样大声地哭。我哭了很久,哭到哭不动。然后用毛巾裹住它,然后裹上狗一直睡的毯子,正要把它放进坑底,丈夫说 :“别这样,会很难腐烂,直接放进去。”所以我把波可直接放进坑里。往它脖子一圈蓬蓬的毛和玻璃弹珠般的眼球盖上土,然后不断往上盖土,踩实。
昨天,大冈太太说 :“把狗埋在院子里,如果不多堆一些土,地就会陷下去一大截。”希望早些陷下去一大截,重新加土的日子早些到来。
午 咸粥,咸牛肉,朝鲜腌白菜,番茄洋葱沙拉。
阳光灿烂地照下来,鸟开始叫。家家户户都把门大开着。没了狗的院子静悄悄的,无限寂静。
用织机织了一会儿。
去管理处订报纸和牛奶。牛奶每天两瓶,从明天开始。
报纸(《朝日》和《山梨日日》)从后天开始。
买了一盒喜力烟。七十元。
我是步行到管理处的,于是下坡经过大冈家门口,走村有林中的路回家。我坐在树林的荫处,吸了两支喜力。我不是因为它死了感到悲哀,是因为它不在而寂寞。不是的。不是因为它不在而寂寞,是因为我让它那么残酷地死去而感到哀伤。我总是骂波可,但波可没有骂过我,没有对我使过坏。我早上起来,它一看到我,就怀念地迎上来,仿佛我是它久别多年的人。我午睡醒来的时候也一样。真讨厌啊。
晚 米饭(洋葱牛肉饭),煮毛豆,番茄,红茶。
晚上八点,去管理处给花子打电话。花子预定二十四日坐大巴到河口湖站。因为有学校的班会,所以她留在赤坂,自己做饭,打算让她试试。她说她去了澡堂,也成功地做了饭。我没能说出狗死掉的事。
今晚是月夜。接近满月。富士山晴朗,灯光绵延到五合目。六合目也有灯光在移动。与去年一样的夏天到来了。传来孩子的声音。
文 编辑 韩哈哈
资料提供 理想国
普拉西多·多明戈 永恒的激情
杨祐宁 与时光对谈
史依弘 与京剧的百年对谈
李娜 刚柔并济 逐冠人生
张雨霏 蝶变之后
王羽佳:探索不止 恒动不息
汪顺:年龄只是数字 实力说明一切
新 刊
「 2026年1月15日 埃文·凯尔」
联华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